尊敬的各位老师、各位家长、亲爱的同学们：

大家下午好！

首先，请允许我代表学院，向各位同学致以衷心的祝贺！祝贺你们顺利毕业，并由此开启人生新的旅程！同时，也向多年来与我们一起悉心培育你们的师长与家人，致以最诚挚的谢意！

毕业是一个节点。在某种意义上，也可以说是各位同学在身份与精神上从接受者到奉献者的蜕变。此时此刻，我想送各位同学三个词：责任、自律与选择。

首先是责任。《说文解字》释“责”为“求”，因此责任也就是对人提出担当与承受的要求。国关的同学都喜欢说我们有一份浓厚的家国情怀，那就请大家从这一刻起把天下国家真正担到你们肩上。孟子说：“禹思天下有溺者，由己溺之也；稷思天下有饥者，由己饥之也。”（《孟子·离娄下》）大禹见到有人溺于洪水，便感觉好像是自己使其溺于水中一般；后稷见有人困于饥馑，便感觉好像是自己使其困于饥馑一般。这不仅是悲天悯人的情怀，更是一种超强的责任意识。他们这么想并非自我责备，而是督促自己尽一切力量解脱别人的苦难。大家是学习国际关系的，能不能做到“吾思天下有陷于战乱者，由己陷之也”呢？如果能这么想，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就不再是旁观者的评头品足，而是感同身受的痛切。

曾子说：“士不可以不弘毅，任重而道远。仁以为己任，不亦重乎？死而后已，不亦远乎？”（《论语·泰伯》）曾子在此点出了“任”的内涵，即“仁”，也就是关爱天下；同时也点出了这份责任的期限，那就是一生一世。这句话，似乎特别适合于作为国关毕业生的各位同学。大家将来无论身处何方、从事何种事业，都应当始终保有这份任重道远之情。

责任有不同层次。对至亲的关爱、对朋友的忠诚、对社会的奉献，直至对人类命运的担当，这是一个由近及远、由亲及疏的谱系。这个次第的逻辑是什么呢？我个人赞同孟子的观点，即“亲亲而仁民，仁民而爱物”（《孟子·尽心上》），也就是把对亲人之爱推及天下。有学生问王阳明：为何墨子讲兼爱，反而不被孟子算是仁？王阳明的回答很有道理。他说，树木抽芽，是其生意发端处；抽芽然后发干，发干然后才能生枝生叶。没有芽，哪里来的树干枝叶？没有对亲人之爱，哪里来对天下之情？就此而言，要尽对天下之责，还是要从关爱自己身边之人做起。

当然，责任不仅意味着对他人的关爱和贡献，更是对自己的督促与要求。卢梭讲人是一种具有可完善性的动物。所谓“可完善”就意味着有缺陷，但又有走向更好的可能。对完善之物无所谓“责”，因为它的一切已到达到极致；对于无法改善之物也无需去“责”，因为对它的任何要求都毫无意义。因为人可以完善自身，所以人才有责任。这就涉及到我今天要说的第二个词，自律。

用康德的说法，自律是理性人的自我立法。当然，人能够为自己立法，不仅因为人具有理性，同时也因为人具有自由。可见，自律乃是人之自由的道德体现，是人把责任加于自身，也就是对自己的要求。我曾经提出，人是一种可能，那么自律就是要把这种可能转变为现实。

中国传统思想中没有自律这个说法，但自我承担的责任始终是古人道德修养的核心。曾子每日三省其身，这就是自律最基本的体现。在儒家传统中，最能代表自律精神的是“慎独”。《大学》中说“君子必慎其独也”，要求君子即便在最隐蔽的地方、最无人关注的时刻，也依然能够坚守原则，不逾规矩。《中庸》中又说：“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，恐惧乎其所不闻。莫见乎隐，莫显乎微，故君子慎其独也。”这就更进一步，强调君子真正担心的，是对自己的言行没有充分的省察。这也才是自律的真义所在。

从根本上说，自律意味着一种心灵内在秩序的确立。有了这种秩序，外部世界的喧嚣纷扰才无从动摇我们的坚守。当然，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，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，可能都会感到一种自律与他律之间的纠缠。孔子自称“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”（《论语·为政》），可见需一生修养，才能臻于化境。当然我们也不必气馁，有这种纠缠本身就是一件好事。因为它能促我们反省，使我们进步。

自律之所以重要，是因为从根本上说，行为规范不过是人类作为一个整体道德自律的结果。鲁迅说：“地上本没有路，走的人多了，也便成了路。”我套用一下这句话，改为“世上本没有善，信的人多了，便成了善。”我们不可能找到一条像1+1等于2那样客观有效、确定不移的行为标准或者道德法则。王阳明说：“无善无恶心之体，有善有恶意之动，知善知恶是良知，行善去恶是格物。”我们可以如此理解这句话：世上本没有善恶之别，人把某事视为善，相反的便成为恶，而这就是人类良知的开端；但仅有良知还不够，我们还应据此行动。可见，人之为人也就在此一念之间。当然，善恶并非可以随意决定，这中间还有一个宇宙论和人性论的基础，不过这些问题今天不去讨论，我在这里希望强调的，就是行善去恶，在根本上乃是人的决定。

这就说到了今天的最后一个词：选择。选择不仅关乎智慧，更意味着取舍。因此选择本身就是一种美德，甚至是最高的道德体现。因为选择之难，既在于我们必须有足够的勇气择善弃恶，也在于我们往往会处于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”的处境。忠孝可能相悖，情义可能龃龉，个人利益与公共利益可能相互冲突。面对这些两难，既没有确定的标准可供依从，也很难保证选择的结果皆大欢喜。因此，选择常常意味着放弃与牺牲。选择一种善，就意味着割舍另一种善。这可能就是人事中悲剧性的一面。黑格尔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认为，悲剧不是善与恶的对立，而是善与善的碰撞（《美学》）。

这种悲剧性弥漫于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之中。各位同学走出校园后，迟早会遭遇这样的时刻：你必须在两个选项之间做出取舍，而无论选择哪一个，都要承受放弃另一个所带来的损失和遗憾。比如你可能不得不在事业与家庭之间做出倾斜，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做出妥协，在原则与关系之间做出权衡。选择的悲剧性正在于此：它要求我们放弃一部分自己，才能成全另一部分自己。我之所以使用了“悲剧”二字，主要也就是想提醒大家要学会取舍，特别是学会放弃，同时准备承受由此带来的痛苦。幻想什么都可以得到的人，很可能最终失去了一切。

今天讲的三个词，责任、自律和选择其实是同一件事情的三个方面。我们选择了每种价值，然后以此自律、为此担当。这恰恰是人之为人的基本体现，因为我们在为自己立法。《中庸》中说：人可以“赞天地之化育”“与天地参”，意思是人能够参与自然进程，并且与天地并立为三；大家熟悉的横渠四句开头就说“为天地立心”，也就是为自然定立规范。归结起来，还是孔子说的“人能弘道，非道弘人。”（《论语·卫灵公》）人的选择、自律和责任既改变了人自己，天地也因此有所不同。

各位同学在大学里，相互之间“卷”了四年、六年、十年甚至十多年，这主要是“他律”的结果。从现在开始，希望大家能够更多以自律的方式要求和激励自己，非要卷，那也跟自己“卷”。“君子素其位而行，不愿乎其外。”（《礼记·中庸》）如果你始终保持对自己、对他人、对社会的责任感，如果你始终保持内心的警觉和自律，如果你始终能够在选择中保持清醒和审慎，那么无论你走到哪里，无论你面对怎样的处境，你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，都会成为一个值得信赖、值得托付的人。

最后，祝愿大家有所选择、自律自强、勇于担当，活出一段属于自己的、如诗如画一般美丽的人生！

谢谢大家！

唐士其

2026年6月29日